拍了 50 年,他是最好的演員,也是最好的導演 -ZAKER新聞

十點電影 03-25

文 | 成琨

來源:十點人物志(ID:sdrenwu)

許多影視作品中的父親,并不都像蘇大強一樣專門坑孩子。而我最喜歡的,還是溫和內斂的他。

在電影《后來的我們》中,他飾演的林父一輩子獨身守著自家的小飯店,等老了患了眼疾,依然不愿拖累孩子。影片末尾,他臉貼著信紙寫信的樣子,讓無數做兒女的人潸然淚下。

他是導演田壯壯,他雖然真實身份不是演員,但比任何人都懂 " 父親 " 這個角色。

對他來說,電影、學生都是他的孩子。

" 我什么都沒干 "

一天凌晨五點,白雪從睡夢中驚醒,呆坐在床上。電影《過春天》已進入上映倒計時,她又回想起曾經無數個因寫不出劇本而陷入痛苦的夜晚,眼前的緊張和焦慮顯得愈發復雜。

兩年前,為了緩解自己的焦慮,她給導演田壯壯寫了一封 " 求助信 ":" 我終于寫出了一個自己的劇本,想請您看看 ……"

《過春天》的宣傳海報上隨后多了個名字:監制田壯壯。電影上映后,大家都來問田壯壯:" 您作為監制,做了些什么呢?" 留著白發和白胡子的田壯壯幾乎每一次都脫口而出:" 我什么都沒干。"

是敷衍了事還是過分謙虛?提問者有些茫然,但如果看到田壯壯認真地說起 " 看中了青年導演的何種品質 "、" 該如何做好一個監制 ",或許能理解他。

▲ 監制田壯壯在《過春天》點映現場

電影剛開拍時,白雪遇到猶豫和糾結的事情,總習慣去問田壯壯,他一般只簡單回復幾個字:" 你自己看著辦吧。"

" 好的導演很清楚自己要做什么,關鍵是能不能有一個空間讓她去做,我覺得監制就是幫著她把這個空間撐住就行,別塌了、別受別人干擾就行了。剩下的事你不用管,她一定會做的很好,你管得越多她越難展開。" 田壯壯告訴十點君。

田壯壯覺得好的導演就像錐子—— " 只要擱到兜里,必然會露出尖兒來 ",他很早就在白雪身上看到了這種錐子的特質。

從北京電影學院畢業十年后,全職媽媽白雪才終于拾起了導演的活兒。孩子暫時交給了父母,丈夫賀斌陪著她一起拍電影,整個劇組深圳、香港兩頭跑,跟打了雞血似的。

從電影開拍到成片,白雪給田壯壯發了幾千條信息," 你能覺得她一直在燃燒,那個興奮點一直就不熄下來。"

果然,電影拍攝進行得很順利,白雪問田壯壯的事情越來越少,自己的風格也逐漸鮮明。后來,請教變成了傾訴,田壯壯也不過多勸導,只在她拍戲累了時,像一個戰友一樣告訴她," 你其實是行的。"

▲ 《過春天》導演白雪

田壯壯恐怕是最懂拍電影需要自由的導演了,知道什么該幫忙、什么不該干涉。

40 年前在電影學院上學時,田壯壯就覺得拍電影更重要的在于 " 拍 ",而不是聽老師講書本上的東西,可當時學院里沒有條件讓每個學生都實踐,他就跑去跟老師、校領導軟磨硬泡,只為讓同學們都能用到攝影機。

如今成為了電影學院的老師,田壯壯說,許多青年導演念他的好,可能最大的原因是自己幫著他們完成了處女作,比如路陽的《盲人電影院》、文牧野的《戀愛中的城市》," 我僅僅是條船吧,我把這個導演給擱到對岸了,那邊能拍電影,我把他給運過去了。"

但學生心目中田壯壯的地位,并不像他自己說得那樣輕描淡寫。

有一次田壯壯問文牧野:" 你究竟是喜歡拍電影,還是喜歡拍完電影后帶給你的東西?"

文牧野試著理解," 如果我是演員,我到底是喜歡表演,還是喜歡紅?" 拿不準該如何回答的文牧野,后來才意識到,是田壯壯教會了他去享受拍電影的過程,無論最終拍得好壞與否。

▲《我不是藥神》導演文牧野和恩師田壯壯擁抱

從 2003 年開始在北京電影學院教書,一直到現在,導演田壯壯更實際的身份變成了老師田壯壯,對于這個重要但也更加幕后的身份,田壯壯說 " 這些事總得有人去(做)。"

到了快退休的時候,他想:差不多可以了,我也就那么大力量了,今后自由一點兒過吧。在 60 歲生日那天,田壯壯辭了職,想去過自己理想中 " 歸園田居 " 的生活。

可能是在國外買個小院,給所有的朋友發邀請,每個人來住上三五天,一起酣暢淋漓地聊天;也可能是去云南,找塊地當農民。

但這個心愿被無限延遲,本想退休的田壯壯,又被陳凱歌邀請去上海電影學院導演系任教。

面對邀請,田壯壯說的第一句話便是:" 無力補天。" 沒有人知道他在過去的十幾年里,又對電影教育和創作忍受了多少失望。

" 導演是干什么的?"

看到年輕的學生們,田壯壯總想起從前,自己和同班同學共 28 個人,全都做了導演,但如今很多導演系畢業的學生,可能 20 年都拍不成片子,更別說拍出 " 好電影 " 了。

" 他們也有愿望和沖勁,但是往往在今天,沒有像我們那么容易實現自己的一些愿望,這給他們的挫傷是很大的。"

田壯壯的確經歷過最好的時代,但出身于電影世家的他也坦承,直到自己上了電影學院導演系之后才愛上電影,又到了拍了很多部影片之后,才真的懂得什么叫 " 好電影 "。

▲ 田壯壯(前)和父母、哥哥

著名演員田方和于藍是田壯壯的父母,這讓童年時的田壯壯享盡了風光。從小在片場長大,跟著所有人混,電影圈的大導演們都是他家里的常客。在電影資源依然稀缺的年代,他卻可以有事沒事就看電影,甚至一直看到犯惡心。

可年少的田壯壯對導演這個角色卻很納悶," 不知道導演是干什么的,別人都在那兒忙忙叨叨的干事,就他坐椅子上挺威嚴的。" 所以當他在遇到那些導演們時,叫一聲叔叔、大爺便走開,不愿意靠近。

而兜兜轉轉之后,田壯壯依然沒能逃脫成為一名電影導演的命運。

當兵的時候,田壯壯的任務是去農影廠給一位老師傅當攝影助理,一干就是 3 年。起初,老師傅覺得田壯壯是干部子弟,什么都不會干,整天就知道混日子。

偶然一次,田壯壯透過鏡頭,看到了一片盛開的紫云英,等風吹來后,花海泛起的漣漪從心頭掃過,他頓時覺得渾身汗毛都豎起來了," 就像第一次碰到女孩子的手的那種感覺。"

自那天起,田壯壯便瘋狂地愛上了攝影,睡覺時都得把攝影機放床邊。老師傅也漸漸對田壯壯有所改觀,開始教他用機器。

1978 年恢復高考,周圍的人都勸田壯壯去報北京電影學院,田壯壯的初心是考攝影系,卻因為年齡限制,只能報導演系,便沒有把考試太當回事。

初試考完后,母親于藍對田壯壯說:" 學校的老師不認識你,也不認識我,因為你父親在電影口里口碑特別好,他們挺希望你能夠入學的,但就是覺得你太吊兒郎當,不認真準備,你復試的時候能不能認真點?"

▲ 田壯壯母親于藍

田壯壯答應了,復試出奇地順利。那時候,北京電影學院導演系的考試總共考四樣:故事、影片、政治、作文,田壯壯竟連續三次中了頭彩。

那是 5 月 23 日的早上,父親的朋友塞給田壯壯一張報紙,整版報道 " 雙百方針 ",結果考政治時碰到了一道 80 分的大題,考的就是 " 雙百方針 "。

考影片分析時,又恰好放映的是父親田方主演的《英雄兒女》,田壯壯竟然記起了六年級時,導演武兆堤來家里和父親聊戲的內容。

作文考《金水橋》,田壯壯那段時間天天在天安門廣場拍照片,沒人能比他寫得更生動。

電影世界的大門,就此為田壯壯敞開。

" 我知道有多難,但還是‘犯賤’ "

在電影學院的幾年,田壯壯看了更多電影,每個禮拜看四部外國電影,像看天書似的," 什么新浪潮,什么新現實主義,什么德國新電影,美國好萊塢的歷史電影,電影史 ......"

田壯壯形容這種看電影的經歷,就像帶著一個空口袋進免費超市,不知道什么好吃、什么難吃,只要能帶走的便全部扔進去。

這一批學生的閱歷也并不比老師差,老師沒法教,就和學生們一起看電影、討論。張藝謀、陳凱歌、田壯壯們便是這樣野蠻生長起來的。

▲ 陳凱歌、田壯壯、張藝謀

盡管田壯壯在大學里就拍完了四部電影,但他依然一直覺得自己 " 消化不良 "。" 畢業以后的很長時間里,在吃這些東西,在學校里并沒有吃飽、吃明白,并沒有吃出糖是甜的。"

畢業后拍《獵場扎撒》、《盜馬賊》,田壯壯極端地排斥故事、對白,他覺得電影就應該是純粹的影像,也不愿意用職業演員,不想讓過渡的表演和修辭破壞了故事最原本的樣子。于是,拍出來的片子,觀眾們都說看不懂。

有記者來問,田壯壯解釋了一番,但偏偏一句玩笑話—— " 我的電影是拍給下個世紀觀眾看的 " ——被人們給記住了。

結果人們排著隊給田壯壯寫信批評他," 你拍出來的都挨罵,就覺得沒所謂吧,罵就罵吧,也挺開心的。"

▲ 田壯壯在云南執導《德拉姆》

慢慢地,田壯壯覺得開始懂電影了,也和觀眾的距離拉近了許多,后來的《小城之春》、《德拉姆》等影片,讓人們看到了電影背后更柔和的田壯壯。然而,田壯壯卻又走向了另一種 " 極端 ",因為自覺不擅長拍主旋律影片和商業電影,田壯壯決定去教書。

在《人物》的采訪中,記者問田壯壯:" 算是退而求其次嗎?你對電影的喜歡,是只要干相關的就可以,導演也行,教書也行?"

田壯壯說道:" 我最喜歡的肯定是導演,肯定是導演。"

他也道出了被電影刺痛的原因:

" 我沒有受過系統的訓練,沒有受過系統的教育。我不知道這些東西的得失是怎樣的關系,但我總會覺得有時候我內心的力量不夠,我能看到最好的東西,但我做不出來,這是我最痛的地方。其實就那個美就在那兒了,但你沒辦法夠到,這個是最痛的。"

也因此,在電影教育中,田壯壯非常重視審美的培養,他希望導演系除了視聽教育,還應該增加戲劇、美術、音樂方面的課程。于是,學院里缺什么,他就去找補什么,不想這群孩子像當年的自己一樣,囫圇吞棗。

而田壯壯對《過春天》的贊賞,也總是談及審美:" 比如攝影,比如美術,比如音響,它的完成度和品質很好,你可以看到一個電影基本的完成度應該是什么樣。"

所以那一天,面對陳凱歌的邀約時,本來想拒絕的田壯壯還是心軟了," 你知道(有多難),但是你還是‘犯賤’,還是想幫著把這‘天’能補上點兒,你永遠都是想這樣。"

只是,給后輩做監制的時候,田壯壯很少去片場," 往那兒一站,每拍一個鏡頭人家都得問,田老師你覺得我這樣拍行嗎?這也挺累人家的,何必呢?所以我稍微識點趣吧。"

但另一種解釋,反而能讓人清楚地意識到,那個癡迷電影藝術的導演田壯壯從未消失過。

" 自己挺難受的,你一當導演的,拍不著戲,看人家拍戲 ……"

" 我從來沒灑脫過 "

繼上一部電影《狼災記》之后,田壯壯又有 10 年沒拍電影了。這部電影被貼上了 " 田壯壯首部商業影片 " 的標簽,人們紛紛猜測,田壯壯也要開始為錢拍電影了?但恐怕是多慮。

這幾年,公眾最熟悉的田壯壯成了電影中溫和內斂的父親們。

在《相愛相親》中,他是開著新車要帶妻子去 " 流浪 " 的老尹,笨拙地唱著《花房姑娘》,深情又有少年氣。

在《后來的我們》中,他是患了眼疾卻不愿拖累孩子的林父,臉貼著信紙寫信的樣子,又讓無數做兒女的人潸然淚下。

▲ 田壯壯在《后來的我們》中飾演林父

這些形象和真實的田壯壯相去甚遠,卻也不妨礙他通過這些角色保持和電影熒幕外的連接。

但他終究還是按捺不住對拍電影的渴望。十幾年前,他便和老朋友阿城聊過《樹王》,因為技術限制等原因,將《樹王》拍成電影的計劃一直擱淺到現在。

當這一次拍電影的消息一公布,人們又開始關心他的進展,面對各式各樣的打探,67 歲的田壯壯開始兜圈子。

" 其實這次做《樹王》挺后悔的,干點別的不行嗎?非拍什么電影(不可),自己給自己找難受。"" 該開拍的時候就開了,我現在不能說,也可能拍不成,太多的變數。"

這份猶豫的態度來自曾經在電影里受過的傷,當被問及是否變得沒年輕時那么灑脫時,田壯壯卻說:" 我從來沒灑脫過 "。現在重新開始拍電影,他還是會提前設想那些早已遭遇過的阻礙,比如票房,比如審查制度。雖然是在打預防針,但這種心理準備已經干擾了他。

早在八十年代,田壯壯便受過第一次重創。1984 年,從云南拍完《盜馬賊》后,田壯壯把影片送去審查,沒想到的是,審查竟然比拍片時間還要久。

拍電影時,田壯壯很幸運。劇本里有雪景,八月份連著十天下了雪,雪景拍完了便停了。電影拍完后,他卻成為了 " 倒霉 " 的人。

坐在電影局審片室,對方說:" 我讓你剪哪兒,你就剪哪兒。" 田壯壯應了,可對方要把影片結尾的 " 天葬 " 給剪掉," 按照我的主題,影片最后的一個故事和升天,是在一個很莊嚴的宗教里邊肢解的狀態,這一部分整個拿掉了,等于是把影片的魂給拿掉了。"

影片最后過審了,田壯壯也墮落了,誰給他錢,他就給誰拍片子。珍視理想的人丟棄理想的那一刻,大都是因為太過絕望。

▲《盜馬賊》劇照

田壯壯一邊自暴自棄地拍了《鼓書藝人》、《搖滾青年》、《大太監李蓮英》等 " 賺錢的片子 ",一邊痛苦地虛度生活," 那時候特別愛玩兒,打麻將、釣魚,拿電影不太當回事兒,每天干完了就走,而且你也說不出來我拍得不好。"

都說四十不惑,因為一個夢,田壯壯清醒了過來。

在夢里,他飛到了香山,眼前是一片云海,突然一片云飄到跟前,問他:" 我是死神,你覺得我可怕嗎?" 看著沒有表情的 " 死神 ",田壯壯說:" 你一點都不可怕。"

" 死其實不可怕。" 這是 " 死神 " 說的最后一句話。醒來以后,田壯壯好像頓悟了,人應該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,不能隨隨便便。從那天起,他便給自己立了個規矩:" 只要是自己不想拍的東西,餓死了也不拍。"

這份承諾,田壯壯一直堅持至今。而第二次 " 受傷 " 是在 1992 年,他耗費了很大的心思拍攝《藍風箏》,遺憾的是,最后這部電影也沒能和觀眾見面。

▲ 田壯壯監制并客串《長大成人》

一直到 2002 年,他扶持了不少 " 第六代導演 " 的創作,幫忙監制了路學長的《長大成人》、王小帥的《扁擔姑娘》等影片,唯獨沒有自己拍電影。

跟眼下剛過去的 10 年,看上去似乎并無二樣。

" 我不會改變我自己 "

第一次回歸時,田壯壯拍了《小城之春》和《吳清源》,算是對自己做了一次圓滿的交代。

《小城之春》是費穆導演的作品,早在 1948 年,費穆談起藝術片跟商業片時便直言:" 我從來不會迎合觀眾,迎合票房,我熱愛藝術,但是同時我又在享受著孤獨。" 田壯壯借這部電影,與費穆神交。

而《吳清源》也是田壯壯一直想拍的,吳清源老先生一生只追求圍棋和真理,亂世之中依然堅信 " 君子適中 ",給了田壯壯很大的鼓舞。吳清源曾寫給田壯壯一幅字,上面只有一個 " 時 "," 他說所有的東西到了時候了,就自然做到了,著急也沒用。"

本文圖片來源于網絡

▲ 田壯壯和吳清源

大家都覺得田壯壯運氣差,但遇見了這些人,他已經感到足夠幸運。

這一次再回歸,盡管田壯壯不愿意把話說滿,但當他決定再次回到鐘愛的云南,拍一部欣賞多年的作品《樹王》,人們本就用不著心急了。

一番感慨之后,原本拐著彎回避 " 電影進度 " 相關詢問的田壯壯,還是認真了起來。

" 我剛才說了很多,其實也是玩笑話,電影我也會拍,我會非常努力,我不會改變任何我自己。我也希望有可能會請大家看,如果我拍的成。所有的事都是未知的。"

參考資料:

1.《田壯壯 幽人獨往來》. 人物

2.《田壯壯:我能看到最好的東西但做不出來, 這是我最痛的地方》. 人物

3。《田壯壯導演了戲劇〈求證〉, 他在一場對談里將如何 " 求真 "》。 好奇心日報

4.《田壯壯談吳清源:一生只追求真理和圍棋》. 三聯生活周刊

5.《八十年代訪談錄》. 查建英著

6.《楊瀾訪談錄:田壯壯談母親、兒子、電影》

7.《毒叔會客廳:文牧野談導師田壯壯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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